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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互联网背景下金融业监管理念的重构 ——兼论政府在金融业监管中的职能与定位(上)
武长海
上传时间:2017/6/30
浏览次数: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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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互联网新技术 金融监管理念 理论重构 政府职能与定位
内容提要: 在互联网背景下,出现了以互联网和大数据为特征的新金融,传统金融监管理 念受到挑战。首先,本文分析了新金融对传统金融监管理念的挑战;其次,分析了互联网背景下金融监管理念的重构理论框架;最后,分析了政府在金融业监管中新的职能与定位。

        什么是理念?,即道理、法则1,表示事物存在的合理性和正当性;,表示这种合理性和正 当性被普遍接受,具有符合人们信念的根基,的结合,就是客观性与主观性的对立与 统一。从功能意义上来说,理念是理论认识的原点,是主导、引导人们从事实践活动的最抽象、最深 刻、作用和影响最重要的精神原则。2因此,金融监管的理念,就是人们对金融业监管的合理性和 正当性所持有的基本信念和信条,是从人们普遍的信念和信条中探讨和发现金融业监管所具有的合理 性和正当性。

        金融监管是指政府通过特定的机构对金融交易行为主体进行的某种限制或规定。从行政法的角度看,金融监管本质上是一种具有特定内涵和特征的政府规制行为。金融监管有狭义和广义之分。 狭义的金融监管是指中央银行或其他金融监管当局依据国家法律规定对整个金融业(包括金融机构 和金融业务)实施的监督管理。广义的金融监管在上述涵义之外,还包括了金融机构的内部控制和稽核、同业自律性组织的监管、社会中介组织的监管等内容。本文主要指狭义的金融监管内涵。金融监管包括监管原则、监管制度、监管模式、监管体系、监管方式、监管职能、监管对象、监管内 容与监管程序等,而金融监管理念是它们的原点和出发点。同时,金融业监管理念也是确定政府在金融业监管中定位与职能划分的依据。 在不同的金融历史发展阶段,金融监管理念呈现出不同的内容和特点,并主要体现在那一时期 学术思想及国家政策层面的变迁及演进之上。尽管有些监管理念或超前或落后于它产生时的经济实 践和社会形态,但是,它必然带有那个时代的金融活动的烙印。当前,金融监管理念涉及的领域越来 越广,几乎涵盖了经济学、管理学和法学等学科,如制度经济学、信息经济学、控制论、博弈论、 系统论、宏观经济学、微观经济学和行政法学等,它的一些分支理论,如证券监管理论、银行监管理论和资本金融监管理论等也迅速发展,并在实践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但是,随着互联网与金融的进一步融合,如前所述,金融风险展示出了新的特征和内涵,现有的监管体系和监管框架已经不能很好地处置这些风险,一旦风险进一步扩散成金融危机,将给整个 社会和经济带来灾难性后果。例如,资本投入、股市调控、互联网金融管控等都是高风险、高技能 的,如果管控不力,就会发生问题甚至大问题,严重的会影响社会稳定。一段时间以来,股票市场、互联网金融等方面连续发生的重大事件,一再给我们敲响了警钟。3因此,互联网背景下金 融创新对传统金融监管的挑战,首先应当从理念的深度和高度进行探析,继而在监管理念上率先提出完善之策,以使重新设计的金融监管体系和框架具备科学的依据,并在普遍认同下获得支持并实 践。同时,在新的监管理念指导下,能够重新确定政府及资本和金融市场的关系,准确把握政府作 为监管主体的定位和职能。

       一、互联网发展对传统金融监管理念提出新的挑战

        20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计算机和网络信息技术在金融业中的广泛运用,金融市场发展迅速,大数据等高新技术的诞生,则改变了金融业的经营理念和经营方式,对金融业的操作、经营及管理模式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产生了新金融业态,因此,学界把互联网和大数据背景下的金融业定义为新金融。在互联网和大数据背景下,新金融的风险表现出了极大的特殊性。在这样的趋势下,传统金融监管已经很难完全直接适用于新金融的有效监管,传统金融的监管理念受到冲 击和挑战。

        ()互联网背景下的理性经济人假设的理论基础发了改变

        在市场有效的理想情景下,市场参与者是理性的。但是在个人投资者方面,金融监管者长期以来信奉着新古典经济学的经典假设,即投资者都是理性人,并从事着价值投资和长期投资。4因此,对这一假设下的理性投资者的保护就变得十分简单了,只要为他们提供必要且充分的信息,他们就能对这些信息进行完美的分析和处理,并据此做出效率最大化的决策。5所以,透明度和信息披露就成为金融监管一直以来坚持不懈的目标。6 

        然而,这种理论越来越受到行为金融学、心理金融学和信息传播学的质疑。2008年金融危机再一次提醒我们要仔细审视互联网对危机的助推作用,网络不仅仅传播信息,同时也会加剧所谓 想蔓延,也就是说,在互联网的助推下,及时获取信息和网络流言,人类的欲望膨胀和制造恐慌 的速度被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虽然我们无法准确衡量互联网的影响,但可以确信的是,网络 扩大了个体非理性与市场非理性的规模,使其影响更加广泛、杀伤力更强。

        1.行为金融学对经济人假设的挑战

        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和全球金融体系的变化,越来越多的现实问题不能够被传统新古典金融学 和基于市场有效假说的传统金融理论所解释,行为金融学取得了巨大发展。心理学的影响和行为金 融理论的发展已经不是只被局限在行为金融这一领域。相反,金融的各个领域已经开始接受和使用 行为金融的理念进行思考。7行为金融学的研究发现,个人投资者并不是完全理性的8,研究者们引入心理学对认知9和偏好10的研究,大量的实证表明,投资者常常存在着认知的扭曲,如过度自信或现状偏见等,都能影响他们处理信息的准确性。11从这一方面说,个体行为不一定满足经 济人假设。

        在个体行为非理性的情况下,市场也并非是有效的。美国经济学家查尔斯·P.金德尔伯格的 研究将整个金融危机的过程分为疯狂、恐惧和崩溃三个阶段,形象地刻画了投资者心理跌宕起伏的 历程。有研究表明,繁荣情绪的社会传染,是金融泡沫越吹越大和风险积聚的关键因素,资产价格上涨的观点会被大众传媒不断放大,紧接着乐观的看法和繁荣的情绪会成螺旋式上升并在市场上蔓 延。而当风险出现的时候,心理的恐慌和信心的崩溃导致危机扩散。随着危机的爆发,投资者和金 融消费者对金融市场和金融机构的信心会一落千丈,加剧市场上的抛售行为和流动性兑付压力。索罗斯认为,只要人性贪婪和恐惧的弱点不消除,系统性风险就无法避免。12 

        行为金融学对金融监管的启示是,新古典经济学的假设和结论不完全符合事实,自由放任的金 融监管理念应被修正。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越来越多的监管者和研究者都意识到,投资者 保护套用理性人假设是错误的。13随着信息科技的快速发展,计算机技术和信息科技使得如今 投资者的能力有了空前的提升,同样,信心和恐慌的传染必将变得极为迅速,最终造成多个市场大面积的信心崩溃。信心的丧失最终演绎成典型的系统性危机自我实现预言。此外,系统性风险的扩散中存在独特的合成谬误问题。

        2.信息传播学对经济人假设的挑战

        互联网金融的传播,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情感(认同感)的传播。根据信息传播理论,传播分为三个层次:信息、逻辑、情感。信息是难以被记住的,其牵动的是大脑的记忆模块,也是最肤浅 的。逻辑是可以被记住和消化的,但大部分时间是潜藏的,其牵动的是大脑的思维模块,是相对深 入的。情感(认同感)是不会被忘记的,随时左右人的选择和情绪,其牵动的是心。

        互联网金融具有互联网的独特属性,在信息传播上也是如此,互联网络离不开粘性用户 而这些粘性用户从很大程度上来说,除了使用习惯和需求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外,互联网的即时与便 捷能让所有参与者都听得见、说得出,在心理上也给了用户极高的认同感与归宿感,形成了我们常 说的虚拟社区。我们可以在雅虎留言板上看到对某一只股票的影响,也可以看到WELL所带来 的社群意识。WELL创立于1985年,是当时世界上的首批虚拟社区之一。尽管WELL社区的人数从未 增加,但是其影响力可谓非同凡响。网民在社区里讨论各种话题,从严肃的政治话题到琐碎的生活 小事,不一而足。在互联网尚未成熟的几年间,WELL社区的很多成员尽管从未谋面,但能够同欢 共喜,同悲共哀。如今,各个年龄段的投资者都能在网上互相交流、相互安抚,使互联网成为一个 创造归属感的媒介,成为一个互帮互助、传播思想的理想媒介。

        如果说互联网为恐慌的传播提供了一个渠道,那么各种网站、社区、微信等自媒体,就为这种 危险思想的传播提供了以最小的成本覆盖很大的网络群体的可能,没有哪个媒体能像互联网这样如 此迅速地加剧风险的蔓延。此外,随着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逐步成为新金融的核心,今后的投资 者完全可以被认为是一个人与计算机的结合体。新投资者比以往的投资者都更快、更智能、更全球 化、更少的非理性,监管应据此在思想层面上首先做出相应的调节。14 

        ()互联网背景下市场失灵的结构发生了变化

        根据西方微观经济学的公共利益说,市场失灵有三个方面的原因,即自然垄断、外部性和信息 不对称。根据互联网背景下金融的基本特征,互联网金融不会因为通过因特网提供服务而改变了其 作为金融中介的性质,互联网金融仍然具备传统金融服务的各种功能。因此,从理论上分析,只要 市场仍然存在,这三个方面的因素就不会消失。但互联网金融并不只是传统金融向网络的简单转 移,由于信息技术的应用,互联网金融具备了自身特点,这些特征的存在必将对市场失灵的原因产 生影响。

        1.市场主体间的信息不对称减弱

        如前所述,传统金融监管理论的核心基础是信息不对称,金融交易双方信息的差异远高于一般商品交易,这是金融业成为备受管制的行业的主要原因,但是,对于网络金融而言,信息差异作为 监管理论的基础不再成立。

        众所周知,网络信息技术的迅猛发展形成了一场信息革命。所谓革命,不仅是指信息对人类社会的发展日益重要,信息本身的传播与分布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网络时代,信息的传播速 度极快,无论是在多么遥远和偏僻的地方,只要能连接上网,就可以将世界信息瞬间尽收眼底; 息传播的范围极广,互联网的开放性使信息成为了一种带有正外部性的公共产品,任何人都可以使 用这一网络为满足其特有的信息需要。信息传播具有平等性,每个人在获得信息的手段方面、信息 量的方面,地位平等;信息生成具有无限性,在互联网上消费信息的同时,不仅不会使原有信息减 少,反而会产生出新的信息,信息积累是无限的。

        今天,信息生成、传播、扩散等属性的变化,已经使人们完全有理由预测未来的信息变化:

        第一,当网络越来越成为人们生活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时,人们生产、生活的一切信息都可以 通过网络进行管理和传播。即使诸如生活习惯、秉性偏好等过去完全私有的信息,也可以通过对个 人其他活动的概率分析推断出来。比如,可以从一个人购买彩泵、参加探险性体育活动的多寡、阅读文章的类型等信息中,推断出其个人的风险偏好。

        第二,信息化的另一个特点是大量专业化、智能化软件的不断发展,只要有适宜的软件和设备,在网络上每个人都可以完成过去只有专业机构才能完成的工作。相关信息的收集、跟踪、分析 甚至对风险分布的判断,都可以通过智能软件完成。随着信息透明度的逐步提高,监管机构并不一 定比一般商业机构和投资者更具有信息优势。

        私有信息的大大减少,意味着金融交易信息不对称的状况会有明显改善,市场摩擦大大减 小。15在信息的数量和质量大幅提高的情况下,要将金融交易的信息差异程度减小到与一般商品交易相当的水平,并非是不可能的。监管当局如果再基于市场缺陷,信息不对称为依据进行金融风 险的监管,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因此,金融监管当局必须在监管的目的和依据方面取得理论上的突 破,才能更好地监管,这给监管当局带来了很大的挑战。

         2.防范操作性风险带来的负外部性将成为金融监管的主要矛盾

        从上文对金融监管产生的原因看,在外部性方面,互联网金融与传统金融相比,所面临的风险 在本质上几乎没有区别,只是外部性的来源上更多的是由操作性风险所导致的,并且,高度发达的互联网技术所具有的快速远程处理功能,也加快了负外部性积聚的过程和程度,甚至会导致系统性 风险的积聚和爆发。

        操作风险作为主要金融风险之一,在金融系统中无处不在,随着互联网金融的不断发展其隐含 的风险也逐渐增多。互联网金融的正常经营依赖于各种技术、网络稳定而连续地运行,但是没有一 种技术能确保万无一失。当网络运行出现故障、信息收集分析模式出现偏差或者软件设计存在缺陷 时,金融交易双方就会面临损失的风险,并且风险扩散的范围十分广泛。今天,即使全球金融交易 网络系统发生一秒钟的故障,造成的损失也是难以想像的。因此,倘若不能化解潜在的不稳定性, 操作风险很可能成为一场金融危机爆发的导火索。

        虚拟网络无边界和实时传递的特征,将加大互联网金融的运行风险,外部监测难度加大,金融体系将变得更加脆弱,具体来说,有如下四点:

注释:
  〔1〕 参见《辞源》( 第 3 册 ), 商务印书馆 1981 年修订版,第 2062 页。
  〔2〕 参见张恒山 :《略谈社会主义法治理念》,《法学家》2006 年第 5 期。
  〔3〕 参见《习近平在学习贯彻五中全会精神研讨班的讲话》,《人民日报》2016 年 5 月 10 日。
  〔4〕 David A. Hoffman, The “Duty” to Be a Rational Shareholder, 90 MINN. L. REV. 537, 537-39 (2006); Margaret V. Sachs, Materiality and Social Change: The Case for Replacing“ the Reasonable Investor” with“ the
  Least Sophisticated Investor” in Inefficient Markets, 81 TUL. L. REV . 473, 475 (2006).
  〔5〕 Troy A. Paredes, Blinded by the Light: Information Overload and Its Consequences for Securities Regulation, 81 WASH. U. L.Q. 417, 418 (2003).
  〔6〕 Tom C.W. Lin, A Behavioral Framework for Securities Risk, 34 SEATTLE U. L. REV. 325, 336 (2011).
  〔7〕 参见朱宁 :《投资者敌人》,中信出版社 2014 年版,第 116 页。
  〔8〕 Stephen J. Choi & A.C. Pritchard, Behavioral Economics and the SEC, 56 STAN. L. REV. 1, 2 (2003).
  〔9〕 认知方面的原因包括 : 过度自信、典型示范偏差 (representativeness)、保守主义偏差 (conservatism) 和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
  〔10〕 行为金融学认为新古典经济学对偏好的假设以及冯·诺依曼一摩根斯坦期望效应函数不一定成立,替代理论有前景 理论 (prospect theory)。
  〔11〕 Robert B. Ahdieh, The Visible Hand: Coordination Functions of the Regulatory State, 95 MINN. L. REV . 578, 625 (2010).
  〔12〕 索罗斯从反身性理论出发,认为金融市场很容易走向狂热或是绝望的极端。
  〔13〕 Richard A. Posner, How I Became a Keynesian, NEW REPUBLIC, Sept. 23, 2009, at 34.
  〔14〕 Clive Thompson, Smarter Than You Think: How Technology is Changing Our Minds For The Better 6 (2013).
  〔15〕 Franklin Allen, Antheny M.Santometo. The Theory of Financial Intermediation. Journal of Banking and Finance , 1997(21): 1461-1485.
出处:《中国政法大学学报》201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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