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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之立法重构—兼评我国《保险法》第65条之规定(下)
刘玉林
上传时间:2017/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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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责任保险;保险事故;抗辩义务;受请求说
内容提要: 责任保险事故因其“延伸性”特质而与一般财产保险有异,成为责任保险法制中一个极富争议的问题。随着责任保险从“纯粹损失填补保险”嬗变为“诉讼保险”,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也随之转变,“受请求说”主流地位得以确立,成为责任保险立法例及判例的现代发展趋向。但我国《保险法》却未适应时代需求与现代立法趋势做出修改,呈现出诸多不足。为满足责任保险的缔约目的,更为解释论上的连贯性,我国责任保险未来修改时应选择“受请求说”作为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

        ()规范效果上的多元性

        揣立法者的初衷之所以在第65条第2款规定确定了责任确定说之后接着在第3款作出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未向该第三者赔偿的保险人不得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的规定可能是出于以下目的:为了避免发生被保险人受领保险金之后未将保险金用以赔偿受害人导致事实上被保险人因他人受害而得利的不当结果可谓立意良善”(叶启洲2011)也就是说3款规定的立法理由在于由于被保险人在受领保险金后可能拒不赔付受害人或将保险金挪用于他处这种情形尤其在被保险人破产时对受害人至为不利故专设第3款来对被保险人受领保险金的条件加以限制进而保护受害人

         即便上述关于第3款规定的解释论得以成立但是在保险司法裁判过程中2款与第3款在适用上的冲突仍是明显的在保险人与被保险人的对立关系中保险人通常惜赔少赔或者拒赔;受害人介入二者间的关系之后使这一问题变得更为复杂甚至难解我国保险法65条第2款与第3款体现了这一点详言之依据第2款规定受害人和被保险人的损害赔偿责任确定后被保险人即可向保险人请求向受害人给付保险金;假如被保险人怠于请求受害人就其应获赔偿部分有权直接向保险人请求给付保险金由此可见2款所建立的实际上是起了一种替代赔付机制(樊启荣刘玉林2015)即受害人和被保险人之间的损害赔偿责任确定时保险人代表被保险人向受害人给付保险金此时如果保险人拒绝替代给付是可以从第3款中寻找到法律依据的即如果被保险人未向受害人赔偿的保险人就会拒赔由此可见3款规定不仅为保险人拒赔或者迟延理赔提供了合法的外衣而且大大地抵消了第2款所建构的替代赔付机制的功效这两个条款规范效果上相互冲突何去何从令人生疑”(陈飞2011)

         从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我国2009年第二次修改保险法对第65条增订的关于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第23款的规定既不是配合时代的需求所做的修改也不是顺应责任保险的现代立法趋势所为的改进应当予以废止通过立法予以再造

我国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之未来选择

         美国著名的法理学家博登海默曾言:一个理想的法律制度可能是这样一种制度其间必要的法律修正都是在恰当的时候按照有序的程序进行的”(博登海默1999)在现代责任保险彰显诉讼保险”(林建智李志峰2011)韵味背景下鉴于我国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规定的上述不足我国责任保险法制究竟应该如何选择适合的保险事故认定标准仍有探究的必要

          ()“受请求说是现代责任保险的主流观点

        20世纪以来在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上两大法系保险法学说判例及立法例纷纷确立了受请求说的主流地位

         英美法系国家通过一系列的保险判例逐渐确立起受请求说在保险判例法上的主流地位;不过美两国法院在判例中所阐释的理由并不相同在英国保险判例法所持理由为诉因成立理论责任保险事故的触发取决于一项被提起索赔主张的财产的价值少于未被主张的财产的价值根据这种观点当被保险人对受害者应负责任即在受害人对被保险人初步成立诉因时承保人也就对被保险人负有责任责任是指实际上担负或潜在可能一项义务相对于一个确定的债务它意味着一个潜在的未来会确定的或未完善的义务”(克拉克2002)而在美国保险判例法所持理由为抗辩(防御)义务理论保险人的抗辩义务是基于公共政策所生的法定义务(武亦文2013)只要受害人请求被保险人承担责任无须法院的确定判决保险人就应当承担抗辩义务(马宁2015)在受害人以保单保障范围内的任何诉讼理由对被保险人提起诉讼时保险人有义务在此诉讼中进行抗辩即使诉讼主张是无根据的虚假的或欺诈性的(约翰·道宾2008)由此而知受请求说作为保险事故认定标准方可有利于保险人抗辩义务的履行

         在大陆法系国家以法国德国等为代表保险立法判例及学说均以受请求说为通说在法国1930年颁行保险契约法在该法2章损害保险4专门规范责任保险其中第50条规定:发生由于契约所定的损害事实后仅于受害人对被保险人为诉讼上或诉讼外请求时保险人负给付义务”(陈荣一1990)该规定表明法国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已通过保险立法确立了受请求说在德国2008保险契约法100条明确规定:在责任保险中对于保险期间内发生事故导致第三人向投保人提出索赔请求或第三人向投保人恶意诉讼的保险人都有义务代替投保人应诉由此可知在大陆法系国家立法例已有采纳受请求说的先例

        ()“受请求说符合责任保险的缔约目的

        从责任保险运行来看一方面建立在侵权责任基础上的责任保险对侵权法有着天生的寄生性;另一方面侵权责任成立与否大多须经过法院的判决因此责任保险又对侵权诉讼有着天生的依赖性在侵权索赔诉讼中如果被保险人需要自己抗辩各种索赔请求那么他必然要承受内心的紧张不便和劳顿(JayF.Christ1944)因此避免诉讼也是人们投保责任保险的一个重要原因”(克拉克2002)从这一角度出发责任保险的价值目标既体现在填补被保险人因承担赔偿责任而遭受的财产损失也体现在使被保险人免受因必须抗辩第三人索赔而不得不承受的生理与心理困扰”(马宁2015)比较而言采纳受请求说最符合被保险人缔结责任保险的目的受请求说理论主导下责任保险保险人承担责任的方式不仅包括保险人的补偿义务还包括保险人的应诉抗辩义务一言以蔽之在此体制下被保险人不仅不必筹款而且还享受到了免受诉讼拖累的利益”(邹海林1999)

        反观履行赔偿说责任确定说二者在认识上的差异仅一步之遥:前者被保险人需要自己筹钱支付赔付而后者被保险人不必筹款保险人可以扮演支付赔偿款的提款机”(周学峰2012)但无论在哪种学说之下保险人均隐身于被保险人与受害人的侵权诉讼之后由被保险人自己抗辩受害人的请求如此一来被保险人将陷入两难的不利困境正如国外学者分析所言:如果保险人只是在后来(即责任经诉讼仲裁或和解确定之后)的时候才会负上责任它就没有义务对索赔表态;而在被保险人知道保险人的立场之前被保险人将难于做出是否和解争端的合理决定(DerringtonAshton1990)因此这种制度设计仍有偏重保护保险人之嫌因为保险人将会满意于在支付之前等待裁定或者和解”(克拉克2002)

         ()“受请求说在解释论上的连贯性

         在责任保险中保险人的理赔项目除了保险金给付外尚包括抗辩费用负担但是二者的性质及其关系如何处理解释上又与保险事故认定标准问题密切相关

        在按履行赔偿说责任确定说所设计的制度框架之下被保险人负担对受害人的抗辩义务故在解释论上采用区分说:责任保险之保险利益即责任义务保险利益其关系连接对象为被保险人因保险事故对第三人所负之损害赔偿责任因此抗辩费用并非纯粹的保险给付亦即非法定责任保险之保险利益所含括而是属于另一独立的保险标的”(汪信君廖世昌2006)反之在按受请求说所设计的制度框架之下保险人负担对受害人的抗辩义务故在解释论上采不区分说:被保险人对于受害人赔偿请求权之损害赔偿是单一的损失可能性其需求为将其损失可能性除去但填补损害之要求非锁定于保险人之某一给付方式因此不发生存在数个保险利益之问题换言之即自被保险人之需求只有一个———脱离不利益之状态保险人可任选适当的方法达到目的因此被保险人对于责任保险之保险利益是以总括的形态存在并非个别存在于特定的抗辩或赔偿之给付上也就是说责任保险之保险利益已涵盖抗辩费用因此抗辩费用纯粹属于保险给付之一是保险人之主给付义务”(汪信君廖世昌2006)

         比较而言在以履行赔偿说责任确定说为理论支撑的区分说既然由被保险人履行抗辩义务那为什么又要保险人负担抗辩费用呢?论理解释上难以自圆其说而在以受请求说为理论支撑的不区分说既然保险人履行抗辩义务那么保险人负担抗辩费用应属顺理成章的结论论理解释上也能实现连贯性

         
()受请求说质疑的回应

          与其他新的理论或学说一样受请求说提出之后也曾受到质疑与批评归结起来主要有二:第一有批评者认为受请求说与保险本质不符如果以被保险人受第三人请求赔偿之时为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将导致本应客观决定之保险事故将受第三人之意思或行为决定任意左右违反保险事故之射幸性与偶然性之要求尤其在保险期间即将届满时仅因被害人请求之稍早或稍迟即可能影响保险事故是否发生于承保期间内之判断并不公平”(温世扬姚赛2012);第二有怀疑论者认为受请求说易导致诉讼的泛滥美国有学者就曾指出:这类法律使得保险人有可能在被保险人的责任确定之前就面临诉讼从而使得法院变成了反保险人的诉讼磁铁(WilliamF.Yong&ErieM.Holmes1985)

         将受请求说作为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虽有上述担忧或者批评但是本文认为仅仅以此作为反对受请求说的正当理由并不充分

         首先批评受请求说不具备偶然性的观点有待商榷在保险法中所谓偶然性原则是指保险所承担的危险须为非因故意而偶然发生的危险;若危险之发生系出于当事人之故意则此危险非保险所可保之危险”(樊启荣2010)依据上述理解故意仅针对保险契约当事人而言它才会违反保险法的偶然性原则如果是保险契约当事人之外的人故意造成的危险对保险契约当事人来说依然符合危险的偶然性特点具体到责任保险中虽然受害人可以自由意志来决定是否就损害事故进行赔偿请求但是其是否提出赔偿请求何时提出赔偿请求提出多少数额的赔偿请求对责任保险契约当事人来说是不确定的并非受保险契约当事人故意所左右所以受请求说作为责任保险事故的认定标准依然符合偶然性原则

        其次受请求说导致诉讼泛滥的观点值得怀疑有学者指出:侵权法实践的关键区域不是法院甚至也不是律师们的办公室而是保险公司的大楼”(格哈德·瓦格纳2012)先进国家的实践也表明了这一点在人身伤害案件中由责任保险人处理了88%的诉讼支付了94%的赔偿额(彼得·凯恩2009)由此可见大多数侵权案件是由保险公司而不是法院处理的在国外先进国家和地区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即使采纳受请求说纠纷多数也是由保险公司予以解决的导致法院诉讼泛滥的观点未免杞人忧天

         最后由保险人处理侵权案件效率更高相较于被保险人保险人需要经常处理保险索赔事项在这方面他们有着丰富的经验此外保险人作为重复博弈者在选择律师监督律师工作以及控制诉讼开支等方面都较普通被保险人有优势(周学峰2012)所以采纳受请求说让保险人承担抗辩义务更有利于保护被保险人和保险人自身的利益

        综上所述受请求说作为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尽管存在质疑和批判但是理由并不充分受请求说是现代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的主流观点满足了被保险人缔结责任保险契约的真正目的从理论上完美地解释了抗辩费用由保险人承担之问题

结论

         上述研究表明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的判定是责任保险立法全部问题的核心所在决定着责任保险是否有真正存在的意义及其价值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关于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的认知史代表着责任保险基本理论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型过程责任保险立法发展史的经验表明:通过立法所确立的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的判定标准应当服膺于责任保险在应然上的目的功能及其结构:责任保险的目的在于避免被保险人遭受受害人的侵权诉讼其功能在于为被保险人所遭受的侵权诉讼提供法律保护;进而决定了责任保险的保险人给付义务的内容在结构上表现为三层次:诉讼抗辩义务保险给付义务以及因违反抗辩义务给被保险人带来的超额责任负担(DerringtonAshton1990)依此标准来审视惟有按受请求说理论所设计的责任保险事故认定标准最能体现责任保险目的功能及其结构之精髓当为我国未来法律修改的方向;惟其如此方能发挥责任保险在当下重要的社会治理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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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保险研究》2017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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