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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家族信托的法制困境与破解对策(下)
武 晋
上传时间:2017/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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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家族信托;家族财富管理;民事信托;信托法;信托登记
内容提要: 随着我国经济的持续发展和社会财富的不断增加,家族信托成为许多高净值人士青睐的财产处分方式。相较于一般信托,家族信托更加突出地体现了信托制度的本源价值,即信任、托付以及对财产的有效利用。但目前国内普遍存在把家族信托当作一种投资型信托产品的认知偏差,家族信托在运营中也面临着法制困境,具体表现为家族信托当事人的权利义务规定不够明确,家族信托登记制度有待完善,缺乏配套的税收制度支持。为推进我国家族信托业务有序发展,建议在《信托法》中明确和强化委托人与受益人的权利规范,对受托人引入审慎投资者规则、信托事务处理义务、忠实义务和公平义务,并将义务内涵明确化和具体化;完善《信托登记管理办法》,实现家族信托私密性和交易安全的价值平衡,并针对家族信托的一些特殊问题细化登记规则;根据信托导管理论和信托实体理论确定家族信托的课税原则和课税主体,建立分类规范的家族信托税收制度。

2.完善受托人的义务规范。

对比英美法系国家,我国信托制度中的受托人义务规定过于模糊和抽象、可操作性较低,且受托人审慎义务的界定和约束都存在较大的制度空白和漏洞(吕铖钢,2015)。为此,建议在我国《信托法》中引入审慎投资者规则、信托事务处理义务、忠实义务和公平义务,并将相应的义务内涵明确化和具体化。

审慎投资者规则是对受托人义务履行的判断标准进行细节化和可操作化的法律技术处理。包括家族信托在内的民事信托需要通过信托财产的管理处分实现信托目的,其主要表现是投资行为。为保障受托人在信托活动中拥有合理的自主权,避免因单一投资行为瑕疵就受到非难,受托人的单一投资行为就应被视为整体投资组合的分支,只要信托运行和信托财产的整体状态稳健、安全,就应当在法律上推定受托人履行了应尽义务。此外,我国《信托法》应当对忠实义务的内涵加以细化,明确规定违反忠实义务的禁止性行为,包括禁止自我交易和禁止利用信托财产谋取私利等行为。

家族信托重视事务管理,而非信托财产的短期增值,在较长的信托期限内,随着客观因素的变化可能出现受托人怠于处理信托事务的情形。我国《信托法》中规定的有效管理义务是指受托人积极处理信托事务,还是信托管理活动的有效性,有待明确。笔者认为,信托管理活动的有效性属于商事活动范畴,例如信托财产能否增值,不应当以法定义务形式加以限定。借鉴美国信托法第二次重述所确立的生产性管理运用义务,建议在我国《信托法》之中将有效管理义务具体化,规定如果受托人怠于处理信托事务且不具备合理理由,致使信托财产或受益人利益受损,将构成义务违反。

家族信托中一般都存在复数受益人,因此建议在我国《信托法》中增加受托人的公平义务。家族信托中的公平义务并不是指受托人对全体受益人同等对待,而是依据信托文件规定不偏不倚地对待全体受益人。此外,家族信托中通常会存在不同层次的受益权设计,如收益受益权和本金受益权。由于收益受益权和本金受益权的实现存在时间差,而且在信托事务执行过程中两者往往存在利益冲突,短期收益和本金安全难以兼顾。此时,受托人履行公平义务的内涵在于平衡不同层次受益人的利益关系,判断受托人义务履行状况的依据应当是信托目的,具体标准则应当结合审慎投资者规则作出裁判。

()建立与家族信托相适应的信托登记制度。

银监会发布的《信托登记管理办法》填补了我国信托登记制度的空白,但是其中涉及一般信托登记的规定仍有待完善,同时对于家族信托所涉及的一些特殊问题还需进一步明确,主要有以下两个方面:

1.私密性特征与交易安全的价值平衡。

在家族信托设立前的规划磋商阶段,可能涉及的资产状况、管理方式、风险评估等信息都需要进行严格保密(谢思聿,2013)。除特殊情形外,家族信托的受托人没有权利和义务向外界披露有关家族信托的内部信息。在信托登记中,家族信托的私密性同样需要得到维护,但也要注重与信托登记制度蕴含的交易安全价值保持平衡。基于此,信托登记公示规则应当根据不同信托类型进行差异化设计。

对信托登记信息进行保密的基本要求是,除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规定的公开情形外,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查询或者获取信托登记信息。根据《信托登记管理办法》第三十八条,需要强制公示的范围是集合资金信托计划、财产权信托进行受益权拆分转让或者对外发行受益权的信托登记基本信息。结合分级查询登记信息的法定主体,家族信托的登记公示性显然不足。如此,信托登记维护交易安全的价值将大幅降低,挫伤第三人与受托人进行交易的积极性,家族信托受托人实施信托管理活动的空间也会受到限制。

交易相对人关注的重点是交易财产是否属于信托财产,受托人是否超越权限处分了信托财产。物权登记的保护力度远大于信托登记给交易相对人带来的安全价值,这是信托财产公示区分物权登记和信托登记的原因之一。此外,信托登记并不代表公权力为交易安全背书,这与《信托登记管理办法》第十九条第二款传递的精神类似3。通过信托登记信息的全面公示以维护交易安全可谓杯水车薪,也不符合家族信托的实际。但是,过分注重家族信托的私密性也造成交易相对人进行必要交易信息搜集的障碍,无法发挥信托登记制度的应有价值。该理念应用于信托登记规范,应当对主要存在的不同类型信托设置不同公示规则,重视以家族信托为代表的民事信托的登记公示需求。因此,可以考虑将家族信托作为需要强制公示的信托类型,但其强制公开的信息仅限于受托人、信托财产、信托期限、信托目的、风险提示以及信托财产管理或者运用方向和方式。

2.对家族信托登记中的若干关键问题予以明确。

第一,家族信托在其设立或存续过程中可能暂时无法确定具体受益人,对此应当如何处理?受益人暂时无法确定不等于没有受益人,否则不仅违背信托基本要素的法理,也不利于保护可能受益人的合法权益。所以,家族信托中暂时无法确定的登记信息显然不宜空缺。在信托登记方式的选择上,如果采用预登记形式,会产生和信托初始登记的规则冲突。因此,家族信托中的不确定信息也应当在初始登记中详细记录,并附以信托文件的相关规定,待受益人确定或变化时由受托人及时进行变更登记。同时,当受益人处于特殊状态或阶段,对是否存在监护人或监察人的信息也需要予以登记,以确保信托登记的完整性。

第二,根据信托预登记需提交的文件内容,其中涉及信托财产的信息是拟发行或者成立信托规模、信托财产来源、信托财产管理或者运用方向和方式。可见,相关登记规定更倾向适用于证券投资类信托或单纯资金型信托。家族信托的信托财产范围包括可依金钱计算价值的权利,诸如动产、不动产、有价债券,其他如系准物权的矿业权、渔业权,以及属无体财产权的著作权、专利权等亦包括在内”(赖源河和王志诚,2002)。因此,依据现有规定对家族信托进行登记将出现较大的信息盲区。

家族信托广泛且多样的信托财产类型给信托登记提出了更高要求,家族信托的财产登记信息应当细化为财产名称、数量、价值、规格、方位、权利负担等。对不具有直观判断标准的财产信息内容,如损耗程度、价值大小等,必要时应当请专业的评定机构进行估值、估价,并将评定结论一同登记。对诸如专利权等财产性权利,应当尽快实现信托登记机构和相关行政登记机关的信息互通,主要方式可以利用数据共享或链接查询,避免重复登记。

第三,根据《信托登记管理办法》规定,信托登记原则上是由信托机构提出申请。在家族信托中,受托人的专业素养和高效的信托事务处理能力也决定了其更适合作为信托登记申请人。但是,当受托人无正当理由怠于进行登记申请或未能及时进行登记申请时,又当如何处理呢?《信托登记管理办法》仅在第四十一条规定了信托机构违反有关规定时,监管部门将责令限期改正、采取相应的监管措施,这显然没有直接解决信托登记悬置的问题。

笔者认为,对于上述情形造成信托财产或受益人等利害关系人损害的,可以以受托人违反信托义务为由追究其相应责任,通过损害赔偿请求权获得有效救济,从而避免在信托登记制度中作出重复规定。但是为了尽快实现有效登记,仍应当在信托登记制度中补充具有可操作性的登记规定。当受托人无正当理由怠于进行登记申请或未能及时进行登记申请时,应当赋予委托人、受益人或信托监察人申请登记的权利,但附加条件是不违反信托文件的规定。相关权利人代受托人进行信托登记申请所产生的费用,应当由受托人最终负担,所以也需赋予申请权利人对该部分费用向受托人追偿的权利。

()构建支持家族信托发展的税收制度。

1.家族信托的课税原则与课税主体选择。

信托税制与一般税制具有许多不同之处,税收负担主体的选择差异是最基本、最显著的体现。从世界范围来看,税收负担主体选择有面向信托财产(信托本体)、受托人或受益人的不同模式。若对受托人进行课税,不仅违拗了信托本质,而且最终仍需要通过信托财产或受益人来加以弥补,所以此种模式并未被实践所采纳。作为通说,信托被视为是向受益人分配信托利益的管道,信托当事人之间的财产转移通常不具有实质性的经济意义,这就是信托导管原理。受托人作为法律意义上的名义所有人,是为了充分运用专业能力对其掌控的信托财产展开科学有效的管理运作,而并非是让其享有与本体固有财产完全相同的所有权。

基于上述原理,向信托受益人进行课税就成为实质课税原则的主要方式。但是在家族信托中,信托受益人并非任何时间都能够确定,相关的收益分配机制也不一定是固定不变的,所以很难及时有效地对受益人直接课税,这就很容易引发逃税、避税等税收流失问题。同时,也有学者指出当征税项目实际发生时受益人还未真正取得相应财产,此刻不加思考地对其开征似乎并不合理。让受托人通过信托财产代为交纳税款,这和对受益人进行征税并无实质差异。英美国家逐渐承认了信托财产独立的法律主体地位,将信托本体作为课税对象的信托实体论由此产生。刘继虎(2015)建议将信托实体理论作为信托导管理论的补充,在受益人或者受益所得份额分配不确定、累积信托等特殊类型的信托中适用,以避免对部分信托类型难以课税的窘境。

2.建立分类规范的家族信托税收制度。

家族信托的税制结构需要根据不同的征税客体进行区分设置,贯彻避免重复征税原则与公平效率的原则,这与家族信托广泛的信托财产范围关系紧密。同时,依据不同征税客体所设计的税制也需要根据不同征税主体有所区别对待,共同结合并达到相对合理的利益平衡状态。尤其是家族信托的信托目的和功能具有综合性特征,能够根据受托人意愿进行自主定制。不同的财产管理或事务管理活动将涉及繁杂的课税种类与环节,这在某种程度上给信托税收领域的统一趋势带来较大挑战。

第一,对信托文件征税的具体税目是印花税。信托文件存在于信托活动的始终,包括信托设立阶段的合同或遗嘱以及信托存续期间的相关账册。因此,同一信托文件自始至终的征税次数应当仅为一次。对于家族信托中用于公益慈善事业的部分,应当获得免税待遇,这也是《印花税暂行条例》中相关优惠待遇的类推适用。

第二,以所得税为基础的课税应直接面向信托收益。建议明确将真正受益人作为家族信托的纳税主体,坚持家族信托实质课税的原则(黄江玉,2016)。无论相应主体属于何种类别,对信托收益的课税要遵循信托制度本质和避免重复征税原则,将那些没有真正经济意义的信托行为剔除出征税考量范围。

第三,在家族信托中土地与房产都是常见的财产类别,信托运作过程中可能遭遇的税目包括契税、土地增值税和房产税。但是,契税征收需要根据具体信托类别的不同进行差异化对待。一项重要的划分标准就是自益与他益信托区分对待,因为他益信托最终涉及到相关标的实质性移转,所以课税无法避免。不仅在设立阶段,在信托管理和运用阶段的财产交易行为也必须缴纳契税,但对他益信托中的受益人也要注意避免重复征税。受托人对房地产财产的管理运用很可能产生增值收益,如土地租赁,此时就可能涉及到对土地增值税的征收。当信托财产为单纯房屋,在其进行管理运用的过程中就可能出现课以房产税的情形,例如租赁。

第四,合理规定涉及家族财富传承的税收制度。我国目前尚未推出遗产税、赠与税,但涉及家族财富传承的税收制度对家族信托发展有重大影响。以遗产税为例,合理规避遗产税属于家族信托的一项重要税务功能,不宜在信托税收制度中轻易否定其避税功能。具体而言,当委托人死亡时,不应直接向受托人或受益人课税。否则将会极大动摇家族信托存续的财产基础,家族信托存在的价值也将不复存在。但是,如果家族信托始终都不涉及遗产税的征收,那遗产税将会被架空而毫无意义。因此,合理的征税节点应当是在家族信托终结,受托人向受益人或信托财产归属权利人转移信托财产时按比例进行征收。值得注意的是,无论家族信托存续过程中历经了几次代际传承,但实际征税应当以一次计算,避免重复征税。这样既可以保障家族信托的价值基础,通过暂时性避税实现财富管理和利用效用最大化,同时又使遗产税发挥应有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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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南方金融》2017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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