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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块链技术背景下金融刑法的风险与应对
以比特币交易对外汇犯罪刑法规制的冲击为视角
谢杰
上传时间:2018/8/30
浏览次数:1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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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区块链;比特币;外汇犯罪;金融刑法;规制
内容提要: 比特币与各国法定货币之间能够进行低成本兑换,并可藉此实现人民币与外币的间接跨境兑换,对我国外汇犯罪刑法规制实践产生实质的冲击。利用比特币交易实施的骗购外汇、逃汇、非法经营外汇业务、隐瞒境外存款等外汇犯罪行为,在既有的货币监管规则与刑法规范解释框架下难以认定为犯罪。金融刑法有必要在立法、司法与执法层面进行全维度的制度优化,以应对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比特币等“去中心化”互联网金融工具对外汇犯罪刑事法律体系的冲击,从而有效维护我国的货币与外汇市场安全。

        全球各国和地区法律对比特币表现出视为合法货币、直接规定为非法货币或者宣布为自由市场行为而不进行政府介入等不同的制度反应。由于比特币只是特定虚拟商品而非作为一般等价物的货币,利用比特币支付与交易系统能够脱离外汇管理制度以及金融刑法保护机制(骗购外汇罪)的震慑,将人民币兑换成世界上主要国家和地区法定货币并且不需要实施任何欺骗性使用海关、外汇证明文件的行为。因此,比特币支付与交易系统的存在与发展使得传统购汇管理法律制度的保护失灵,有必要厘清比特币的刑法属性,并完善相关金融刑法制度。 
  一、区块链技术背景下的比特币兴起与外汇市场刑法保护的危机
  比特币(Bitcoin)是一种点对点全球通用加密电子支付系统。与传统货币不同,比特币的发行与交易不依赖中央银行、政府、企业的支持或者信用担保以及传统金融机构的服务,也不与特定商品或者实物挂钩,而是依赖对等式网络中种子文件达成的网络协议,实现单个节点与其他节点的直接交互,比特币地址之间的价值交换。
  具有“去中心化”与相对匿名性特质的区块链(Blockchain)就是比特币这种“去中心化”的点对点数字现金系统的底层技术,其本质上是一串使用密码学方法相关联产生的数据块,每一个数据块中包含了一次比特币网络交易的信息,用于验证其信息的有效性(防伪)和生成下一个区块。点对点分布式的时间戳服务器生成依照时间前后排列并加以记录的电子交易证明,使得比特币系统能够实现无须第三方支持的数字签名加密、杜绝双重支付(伪造支付工具)。发行的比特币由完成网络运算工作量证明(“挖矿”)的比特币“旷工”获取,藉此激励其通过利用计算机为比特币网络进行数学计算从而完成交易验证、提高比特币系统安全性。使用比特币可以购买商品或服务、以市场价格兑换各国和地区法定货币。而中国实际上已经成为比特币全球集中交易量最大且最为重要的市场之一。
  由于比特币具有“去中心化”、高度匿名性、全球性、主要法定货币可兑换性、交易成本低廉性等特点,比特币或基于区块链技术支持的支付系统可能成为骗汇、逃汇等外汇犯罪的工具或者渠道。传统的骗购外汇、逃汇等外汇犯罪,在实践中实际上都遵循既有的“在岸+离岸”运作模式:在交易双方同意后,由“黄牛”陪同换汇者前往银行向团伙指定的境内银行账户进行人民币转账。在团伙收到转账后,通过离岸账户汇款至换汇者指定的境外账户,从而实现在岸离岸的结算平衡,外汇犯罪集团从中赚取价差。随着人民币近年来出现一定幅度的贬值,外汇犯罪案件呈现攀升态势,但刑事司法仍然能够对传统外汇犯罪进行有效打击。然而,比特币与各国法定货币之间目前能够进行低成本兑换,并且能够藉此实现人民币与外币的间接跨境兑换,这就使得当前的外汇与资本管制效果明显弱化,比特币支付系统的“去中心化”甚至可能引发现行外汇管制以及保护外汇监管秩序的刑事法律不适用的风险,亟须引起金融监管与金融刑法实践的重视。
  在经济全球化日益深入的背景下,比特币对人民币与我国外汇市场及其管制政策构成的任何潜在风险都不应被低估。准确地辨识与及时地发现制度风险并对基于比特币实施的外汇犯罪作出有效的金融刑法制度应对,不仅具有保护本国货币市场与外汇市场稳定性的制度价值,而且有利于比特币在合理的监管框架内稳定地发展其经济生态。
  二、比特币刑法属性辨正
  区块链技术赋予比特币“去中心化”特征,这使得其至少能够在技术上挑战各种中心化的政府管制。因此,以中国人民银行等部门印发的《防范比特币风险的通知》为代表的监管制度将比特币法律属性局限于普通商品或者特定虚拟商品,会存在一定的制度瑕疵——以法律规范对经济秩序与金融市场保护功能失控为代价,实现比特币“虚拟商品”市场与实体经济、金融市场在政策或者法律规范上的关联性、风险性进行切割。但直接肯定或者否定比特币货币属性,又会面临制度安排上的双重困境——法律肯定比特币属于货币,既有利于快速建构与完善监管机制,对比特币集中交易平台实施严格监管,又能够确保比特币在金融犯罪解释上具有确定的属性定位与数额计算规则。但是,赋予比特币货币地位,一方面等于承认了法定货币与一种发行与支付系统不受政府监管的私货币之间公开且合法的竞争,这与部分法域采取的法律强制政府货币垄断模式相抵触。另一方面,比特币固有的货币功能履行性缺陷,导致其在很多情况下都不具备完整的货币功能。法律否定比特币货币地位,显然又与比特币在实际运作中表现出的支付功能以及潜在、巨大的价值存储能力相悖。
  法律制度将比特币属性界定为商品或者货币出现结构性瑕疵、双重困境的根本原因在于:其一,在经济机理上,没有把握比特币经济生态系统中发行、支付、交易等关键环节的链式关系以及比特币在(虚拟)商品、金融工具、货币等表现形态与功能履行上的互动联系。其二,在法律解释上,坚持在民事或者行政法律关系的逻辑框架下抽象出比特币与之相符的法律特征并作出线性且单向的形式判断,未能结合客观行为与主观意志对比特币的现实性影响与主体性反射,形成对比特币法律属性的实质解构。而刑法解释强调的是对行为或者对象的实质属性判断。利用刑法解释重实质的特征解构比特币属性,可能更有利于剖析比特币对现有外汇犯罪刑法规制实践进行冲击的本质,从而有助于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案。
  比特币在发行阶段仍然只是一个普通商品或者虚拟商品的生产过程,但其数量稀缺性、原始取得的成本耗费性、技术上的支付、计价、存储功能等决定了比特币具有发展为一般等价物或者特殊商品的潜能。产品与服务供应商愿意接受比特币,使其形成了以比特币为纽带的经济体系。比特币经济体系中,经营者提供产品与服务并收取比特币,消费者支付比特币并获取相应商品。但接受比特币支付的产品与服务供应规模有限、市场流动性低及其较慢的增长速度桎梏了比特币的经济规模及其发展。因此,在初始分配中获取优势性比特币资源的中心化利益通过宣传与推广,在实体经济层面提升比特币支付系统的接受度,从而继续增加比特币经济生态中的商品供给,同时通过外部性金融体系建构,即开设比特币与法定货币集中交易平台,直接与法定货币发生定价关系,在拥有巨大经济规模的法定货币市场实现并不断增强比特币市场的流动性供给。在比特币与法定货币交易市场,前者就是后者的资产类型,一定数量的比特币根据波动的兑换比率代表着相应数量的法定货币,比特币在被法定货币定价的同时,有效地完成了对法定货币的吸附,通过与全球核心法定货币(主要是美元)之间波动性的价格绑定,实现其全球法定货币资产类型的角色转换。由比特币集中交易平台促成的比特币捆绑法定货币的定价机制帮助比特币由普通(虚拟)商品、到小规模经济体一般等价物发展成为全球经济体中相应的法定货币资产类型。
  尽管定价波动造成比特币资产价值的不稳定,但在实体经济中履行支付、存储功能的比特币客观上代表着一定数量的法定货币,货币功能的执行及其与法定货币的吸附关系,使得比特币在商品与服务贸易行为中褪去了普通(虚拟)商品的痕迹,成为一种具有内在缺陷的货币。然而,在帮助比特币形成货币能力的比特币与法定货币集中交易市场中,比特币只是供市场在参与者承担价格波动风险的基础上寻求交易利润的金融商品或者投资(投机)工具,不具有货币的实质功能与属性。所以,商品或者虚拟商品只是比特币运动链条中的初始属性,比特币绑定了法定货币并形成波动性兑换率,在实体经济与金融市场进行货币与金融商品的身份转换。
  与传统商品、货币以及证券、期货等金融工具不同的是,比特币在运作流程上覆盖实体经济与金融市场中的不同内容,其履行的多种经济与金融功能之间亦互为影响。这就决定了比特币的法律属性判断应当超越既有法律制度对传统商品、货币等进行单一化、形式化、封闭化、对象化界定的局限,转而聚焦于真实经济生活中的比特币行为(针对比特币展开的客观行为与行为心理),根据比特币在客观行为与主观意图控制下的实质内涵与功能进行多元化、开放性的刑法解释。在比特币与商品、服务之间进行交易时,消费者的比特币行为是支付商品或者服务对价,经营者的比特币行为是直接获取比特币并最终有权获取该宗比特币所内涵的、具体数量存在波动风险的法定货币。比特币实际承担了交易中介与价值存储功能,刑法应当认定其在这种特定情形下构成实质上的货币。在刑法的对象性质解释层面确立比特币的货币属性,就可以将利用比特币逃避外汇监管的严重犯罪行为认定为相关外汇犯罪。但如果只是在集中交易平台进行单纯地比特币与法定货币之间的买卖,市场参与者的比特币行为都是在承担价格波动风险的基础上谋取法定货币利益的最大化。比特币实际承担着套利、投资(投机)、兑现法定货币的金融工具功能,在刑法的对象性质解释层面,应当认定其在这种情况下构成金融商品。
  三、金融刑法的制度优化
  以区块链为底层基础支撑的比特币在互联网金融系统建构上的“去中心化”特征,使得没有中央组织者能够破坏系统进而像诈骗、欺诈等犯罪人那样携款潜逃。比特币系统亦没有向市场参与者承诺高额回报或者任何形式的投资收益。比特币经济生态中的实际受益者主要是在比特币与法定货币兑换价格波动中获取价差利益的交易者以及投入计算资源、验证比特币交易并在发行环节获取比特币经济激励的技术支持者。价差投机是比特币作为支付工具存在与发展之后,由人类投机心理与行为催化的衍生功能而非制度初衷。比特币投机工具的衍生功能客观上确实促进了支付工具功能的有效运作。但难以在现有法律框架下以庞氏骗局、金字塔骗局等中心化的欺诈犯罪解释整个比特币支付系统,并不意味着比特币等“去中心化”支付系统完成了合法性或正当性的证明。相反,中心化的货币与外汇监管措施难以有效规制通过比特币交易实现本币与外币的兑换以及跨境流动,加之比特币本身在法律性质上的高度不确定性与不稳定性,进一步凸显出比特币的市场风险、比特币市场参与者受到金融犯罪侵害的风险、国家对货币与外汇市场监管的失控风险以及比特币自身潜在的经济崩溃损失风险,远超传统庞氏骗局等大规模欺诈犯罪的程度。因此,刑法有必要在立法、司法与执法层面进行全维度的制度优化,以应对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比特币等“去中心化”互联网金融工具对外汇犯罪刑事法律体系的冲击,从而有效维护我国的货币与外汇市场安全。
  在金融刑事立法层面,有必要通过证券法的修订,拓展证券概念的覆盖范围,将比特币集中交易平台及其市场行为整体纳入证券监管法律框架,进而以金融刑法中的证券期货犯罪条款保障投资者权益以及“去中心化”金融商品投资(投机)市场管理秩序。在交易端对利用比特币从事违法犯罪的行为进行刑法规制,有利于提前防范利用比特币实施外汇犯罪等后续环节的犯罪风险。当然,这只是金融刑法风险控制体系的一个突破点。面对实体经济与金融体系中与比特币关联的违法犯罪风险与市场风险,还需要在规范实质解释以及配套的风险控制执法体系方面进行优化与调整。
  在金融刑事司法层面,比特币在商品与服务贸易等环节承担货币功能的实质属性解释,与相关金融行为的实质解释能够进行有效匹配,从而使与比特币关联的外汇犯罪在性质判断上的规范解释障碍得以化解。利用我国比特币网络交易平台,使用人民币购买比特币,再用比特币在境外网络交易平台兑换相应外币的,构成骗购外汇罪。国内比特币网络交易平台明知其变相进行“在岸与离岸”人民币与外币兑换并提供技术帮助的,构成骗购外汇罪共犯的同时又符合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构成要件的,按照重罪论处。利用比特币实施非法经营外汇、逃汇、隐瞒境外存款等犯罪的,按照相同的刑事司法判断规则予以认定。需要强调的是,上述与比特币有关的外汇市场违法行为最终构成外汇犯罪,必须在数额上达到相应的追诉标准。因此,与比特币关联的金融犯罪规范解释,还需要建构相应的司法定量规则。
  除了通过性质判断与数额认定司法规则的优化与完善,将比特币关联的金融侵害行为纳入刑法规制领域之外,整个金融执法体系还应当以反洗钱机制为核心,切断比特币洗钱犯罪对整个法律保护体系的冲击。尽管目前没有也不可能存在准确的统计数据证明比特币与洗钱犯罪之间的关联度,但匿名支付与全球低成本流通的现实特点使得比特币先天性地具备了沦为犯罪非法所得流转渠道的可能。业已查处的“丝路”网站比特币洗钱等重大犯罪案件更是证明了比特币支付系统是天然且便捷的各类非法交易的财务管道。美国联邦司法部在执法评估报告中将比特币称作“理想的洗钱工具”。
  比特币实质性地提高洗钱犯罪“效率”的原因在于,区块链技术支持下的支付系统客观上能够实现价值转移的反监测性、匿名性与低()成本性。首先,比特币转账与接收过程中的任何环节都不需要依赖于金融机构、非金融机构支付网络等任何形式的既有财富转移机制,这使得比特币脱离了监管机构的监测网络。其次,单纯的比特币转账与接收行为只涉及数额与比特币钱包地址的信息公开,与交易者物理、网络地址以及身份有关的信息完全匿名。最后,比特币收付速度快且损耗低,不存在传统洗钱渠道的成本投入与风险承担问题。
  然而,无论比特币支付系统的“去中心化”与匿名性如何提高洗钱犯罪的“效率”与“安全性”,目前绝大多数经过洗钱犯罪周转的比特币资产必须通过比特币集中交易平台兑现为法定货币,才能最终且全面实现犯罪行为所指向的经济利益。而将比特币交易平台以及集中交易行为纳入证券法律制度体系进行监管意味着比特币现货、期货、衍生品交易各个环节的从业机构都必须按照金融机构反洗钱标准履行义务。所以,金融刑事执法机制应当针对比特币点对点网络发行、管理、交易的特征,避免在“去中心化”电子支付系统不受法律监管的区域耗费执法资源,而是集中刑事执法力量监测比特币集中交易平台的疑似洗钱犯罪行为并强化比特币交易平台洗钱线索报告义务的履行,同时加强与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反洗钱犯罪刑事执法联动,探索“去中心化”电子支付工具反洗钱国际合作机制。在资金流动端对基于比特币的洗钱犯罪行为进行有效的刑法规制,能够切断相关货币与外汇犯罪的输血管道,从而有效地保护货币与外汇市场的稳定。

 

注释:
           比特币基础性技术原理参见:Satoshi Nakamoto, Bitcoin: A Peer-to-Peer Electronic Cash System,2008, http://bitcoin.org/bitcoin.pdf最后访问日期:2017年1月20日。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Justice (National Drug Intelligence Center), Money Laundering in Digital Currencies [Product No.2008-R0709-003], p.1, http://www.justice.gov/archive/ndic/pubs28/28675/28675p.pdf最后访问日期:2017年1月20日。
出处:《人民检察》2017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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